贵州明清学霸丨“西南巨儒”之郑珍

撰文:厐思纯 | 2026-10-19 20:56


嘉庆十一年(1806),郑珍诞生于遵义西乡一儒医家庭。父文清,精于医道,为人慷慨,助人为乐。母黎氏,是沙滩士人黎安理第三女,知书达理,端庄贤淑。

郑珍幼承庭训,涉猎经史子集,八岁读《毛诗》,十一岁读私塾,十二岁入遵义湘川书院读书,聪敏好学,有“神童”之誉,深得讲席李腾华先生器重。由于家庭拮据,郑珍于次年秋天退学,不久随家移居东乡乐安里(沙滩),与外祖父黎安理家相距不足一里。

遵义市新蒲新区新舟镇沙滩村

郑珍少小之时,得助于舅父黎恂的教诲及“锄经堂”藏书的孕育。嘉庆二十四年(1819)黎恂奔父丧返里,行前特购书数十箱运回家乡,置于居宅旁的“锄经堂”。郑珍当时十四岁,黎恂见他年纪虽小,但聪慧异常,便“令多读古籍”。郑珍嗜书如命,尽发舅家“藏书数万卷,纵观古今,殚心四部,日过数万言”。在黎恂的指导下,郑珍重点研读程、朱理学,德学得以大进,诗才超逸群伦。

在郑珍早年求学的道路上,莫与俦和程恩泽起着关键作用。郑珍十七岁中秀才,次年入遵义府学,受教于莫与俦教授。郑珍博闻强识,聪颖过人,在良师的教导下,得窥汉学门径。在莫与俦众多的弟子中,郑珍才华出众,是府学生员中的佼佼者。而郑珍得到程恩泽的青睐,则得助于道光五年(1825)的拔贡生考选。按照清制,每十二年考选一次拔贡生,限定府学两名,州、县学各一名,然后保送入京参加会试。拔贡生由提学使(学政)从优秀的生员(秀才)中选拔。时程恩泽任贵州提学使。当程恩泽审阅郑珍的文章时,不禁视为奇才,惊喜之余,选为拔贡。他指导郑珍由文字训诂入手,而后研治经义。郑珍对此深为感服,“益进求诸声音文字之原,与宫室冠服之制”,由此得闻汉学家法,从而为其确立了精研《说文》,博研“三礼”(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礼记》)的治学方向。

郑珍像 来源:贵州改革

郑珍当拔贡的这一年,二舅黎恺(黎庶昌之父)中举。道光六年(1826),舅甥二人北上京师会考。这次北上,双双文场不利,春闱均未入选。在返乡途中,郑珍得知程恩泽调任湖南学政(亦称提学使),致函招其入幕。行至湖南时,郑珍便与二舅分手,前往长沙。

郑珍随程恩泽视学湘省,足迹遍及各府、州、县,游览了风景名胜,开阔了眼界,结识了不少诗友,写下了不少纪游诗作。郑珍在湘游幕两年有余,无论在文章还是道德上,均深受程恩泽熏染。程恩泽激励郑珍以汉代贵州教育家尹珍为榜样,以教育为职志,传播文化学术。为此,他为郑珍取字为“子尹”,以示勉励。

道光八年(1828)秋,郑珍告别恩师,返黔参加乡试。这年的秋闱,他又以失败告终。科场失意,加大了他对仕途的距离感,从而激发了他研治经术的雄心。这时他突然与恩师莫与俦之子莫友芝邂逅。莫友芝时年十八,才华横溢,识见过人。虽然郑珍长友芝五岁,但他俩情趣相投,一见如故,自此订交。

锄经堂 来源:微新蒲

乡居对一个学者来说,是一个绝好的去处,既可排除尘世的喧嚣,又可杜绝凡俗的干扰;既可愉悦情性,又可潜心治学。为了开阔视野,增长识见,郑珍广搜典籍史册,聚之于书房“巢经巢”中潜心研读。由于家境困窘,他一边耕作,一边读书。郑珍牢记着恩师程恩泽曾告诫他的治学要领,潜心研习汉代许慎的《说文解字》,仔细研读汉学大师顾炎武、段玉裁、邵晋涵、郝懿行、王念孙等在文字学方面的专著,又涉猎各家文字学专著,然后比勘、甄别,找出真伪,洞悉诸家得失。与此同时,他对汉隶及六朝行书、草书亦能精识。

道光十四年(1834)夏,郑珍赴贵阳乡试,再度受挫。是年冬,郑珍与二舅黎恺、内弟兆熙北上京都,探望正在京城候职的岳父黎恂。次年正月下旬安抵北京。时程恩泽任礼部侍郎,郑珍借此机会去拜望老师,并希望老师审阅自己的新作《说文新附考》的手稿。当程恩泽阅过手稿,欣喜之情溢于言表。他对郑珍这几年的学术成就评价极高,认为其文字学已具有相当水平,与去世不久的著名学者钮玉树相比,有过之无不及。程恩泽希望学生留在京城,利用该地丰富的藏书,从事汉学研究,并推荐他去大学士王宗诚家当塾师。然而郑珍思家心切,惦念老母妻儿,于是婉言谢绝。临别前,程恩泽告诫郑珍,回乡后还须研读惠世奇、惠栋父子及王念孙、王引之父子的著作,然后将文字学与经学结合起来,开辟一条新的治学之路。

道光十六年(1836)春,郑珍赴云南平夷,到岳父的县衙当了一年的幕宾。在此期间,他目睹了清朝官吏享乐腐化的行径,看到了矿工们的悲惨生活,从而感慨道:“入城耿耿卧不眠,民生家计愁心随。”郑珍此时期的诗作,目光投向劳苦大众,反映民生疾苦,揭露官吏的腐败堕落。

从云南返回故乡后,郑珍应聘到遵义启秀书院任讲席。按常规,府城的著名书院的讲席,一般由国家任命的学官担任,而学官大多是进士、举人出身,学养俱佳;或是名宿硕儒,在地方上德学兼具。在等级森严的封建学界中,郑珍仅是个拔贡生,按资历显然是不够的,然而他旧学深厚,诗名远播,当一位讲席是绰绰有余的。郑珍登上讲坛后,其才华人格果然赢得了诸生的敬佩,并得到社会贤达的赞誉。

遵义知府平翰佩服郑珍才高学博,认为他是文士中的佼佼者,于是折节下交,并把纂修《遵义府志》的事与他相商。郑珍欣然应命,表示愿尽绵薄之力。在此期间,郑珍根据自乾隆年间遵义地区劳动人民养蚕织绸的宝贵经验,写了一本名曰《樗(chū)茧谱》的书,系统地介绍了放养山蚕、缫丝、织绸的技术流程。

《遵义府志》 来源:遵义发布

是年秋,郑珍赴贵阳乡试,揭榜中了举人。这届乡试的监临(莅临监考的官员)是贵州巡抚贺长龄。贺氏对郑珍考卷所表现的文才非常赏识,特纳为门生,并赠阮元汉学著作一本,以示鼓励。在贺氏的教诲下,郑珍在理学学养上有了进一步的提高。

道光十八年(1838)初春,郑珍、莫友芝在北京参加会试。春闱揭晓,双双下第,铩羽而归,郑珍的功名之梦再次破灭。同年八月,遵义知府平翰开设志局,纂修《遵义府志》,聘请郑珍主持其事。郑珍援引莫友芝入佐。为完成这项历史任务,郑、莫二人广搜资料,考核历代文献,精心撰写,历时三年之久,成书四十八卷,共八十余万言。

梁启超先生在《清代学术概论》对《遵义府志》赞誉甚高,把郑、莫与阮元、谢启昆、章学诚、洪亮吉、段玉裁等硕学大儒所纂修的地方志并列,誉其为“天下府志第一”。

道光二十四年(1844),郑珍再度进京会试,由于考试期间身罹重病,在号舍中睡了三天,因此交了白卷,结果又落选了。好在按举人“大挑”成例,凡参加过三次会试的举人,被选为“大挑”二等,以教职铨补,回本省候职调用。次年正月,郑珍携子知同赴古州厅代理儒学训导兼掌榕城书院的教职,再次拾起了教育谋生的职业。

古州厅(今贵州榕江县)地处黔东南,交通闭塞,文化落后,是一个汉苗杂居的地方。而榕城书院始建于道光十三年(1833),是“改土归流”后汉文化深入“千里苗疆”的产物。

为吸引学生求知的兴趣,扩大他们的视野,郑珍决定首先授以辞赋;继而授之以性理之学(儒家的道德)。由于郑珍知识渊博,讲课精彩,深得学生爱戴,向学之风勃然兴起。不数月,“广文郑老”的大名传至邻县,一些久慕郑珍才识和道德的学生,亦负笈背粮从数百里的地方赶来就学,小小的榕城书院聚集着勤奋的学子,出现“坐则侍立一堂,行则从游塞路”的景象,可见郑珍影响之大。

郑珍在古州任了一任学官,其后时而在镇远、荔波担任教职,时而家居赋闲。在此期间,其于诗文创作上成就极高,被“同光体”诗派(亦名宋诗派)奉为宗主。

郑珍为遵义人民留下了一部珍贵的《播雅》的诗集。该诗集共二十四卷,采录了“自明万历辛丑改流(改土归流)至今二百五十年间,凡得二百二十二人,诗二千三百三十八首”,后又增加其友人唐树义一百首诗。是遵义地区不可或缺的文学、历史乃至社会学研究的参考书。

在此期间,郑珍将汉学研究的心得诉诸文字,撰写了《说文大旨》《转注本义》《先秦古书谈》《辑〈论语〉三十七家注》等专著,惜大都未完稿。

咸丰四年(1854),为响应太平天国的反清斗争,贵州遵义府桐梓县率先爆发了杨龙喜所领导的“黄号” 起义,战火随之蔓延到各府、州、县。在以后的十年间,为躲避战乱,郑珍举家颠沛流离,在艰难的时世中苦苦挣扎,遭受前所未有的苦难。然而他并未气馁沮丧,在极其困窘的境况下写成《仪礼私笺》八卷、《轮舆私笺》及《凫氏为钟图说》《说文逸字》《说文新附考》《郑学录》等书。除上述著作外还写了几部书稿:经部有《深衣考》《说隶》;史部有《世系一线图》;子部有《老子注》……

同治二年(1863)十一月,经体仁阁大学士祁寯(jùn)藻密荐,清廷颁布“上谕”:郑珍、莫友芝等十四人征为知县,分发江苏任用。然而郑珍仕进之念早成死灰,之后莫友芝从曾国藩的安庆大营来函,谈到曾国藩“极思一见我兄”“且属致声相促”之意,盼望老友“轻装指渝,贾舟东下”,早日聚首。此时郑珍已染病卧床,日益加重。

遵义市新蒲新区禹门寺 图源:遵义市文化和旅游局

同治三年(1864)九月十七日夜晚,这位晚清贵州最著名的学者和诗人病逝于禹门山寨,享年五十九。

郑珍一生著作宏富,计有三十余种,生前刊印七种,其子知同得唐炯、张之洞等资助刊行数种;别的亲友、学者刊行数种,共计十八种。其余的书稿和未定书稿因战乱及其他原因均已散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