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州就是“白居易”:一个谐音梗何以接住时代的安居愿望
1000多年前,长安城的老前辈拿白居易的名字开了个玩笑:“长安米贵,居大不易。”段子流传千年,最终成了关于城市生存焦虑最精炼的注脚。
2026年夏天,贵州人把这个古老的玩笑翻了出来。
贵州就是“白居易”,白,是干净的空气、免费的山水、不花钱就能拥有的好风景;居易,是交通便捷、网络畅通、医疗有保障,旅居生活没有压力。合在一起,这句话的意思变成:在贵州,安居很容易。
知名漫画科普品牌“混知”解读“贵州就是‘白居易’”
这个梗在短视频平台上迅速出圈。那位从未踏足贵州的唐代诗人,意外成为了山地省份的“代言人”。
一个谐音梗,何以承载如此重量?
要回答这个问题,或许得先从白居易本人说起。
白居易没来过,但暖冬贵州替他续写了诗
白居易曾写过: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。”
暮色将至,大雪欲来,炉火已生,酒已温好,你来不来?
这十个字里藏着一种中国人最向往的生活状态:不急,不慌,有人等你,有酒可饮,有火可烤。它和贵州的冬天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文。
贵州的夏天,早已是公认的避暑胜地,23度的清凉让无数北方人趋之若鹜。但冬天呢?大多数人对贵州冬季的印象是湿冷、阴郁。
贵州六盘水玉舍森林滑雪场 姚咏 摄
贵州的冬天其实有另一副面孔。
黔西南的暖阳在冬日也能照得人眯起眼睛,石阡的温泉在雾气中蒸腾出人间暖意,苗寨的年俗从腊月一直热闹到正月,酸汤火锅在炭炉上咕嘟作响,折耳根拌辣椒的香气从菜市场飘到巷口。
“夏天的贵州卖清凉的治愈,冬天的贵州卖人间的温暖。”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专家贾云峰认为,“贵州就是‘白居易’”的出现,不是一个单纯的现象,它代表了文旅的深刻变革和社会需求的根本变化。四季皆可居,这才是国际旅居目的地的产品逻辑。
文化学者、城市品牌形象管理专家喻帆说,他曾做过贵州与沿海主要城市的冬季气候指标的数据对比,结果出乎很多人的意料:贵州冬天的寒冷指数,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高。
喻帆还特别强调,贵州的雨水均匀分布在全年,这意味着它没有极端干旱的季节,也没有极端酷热的季节。“贵州具备四季宜居的态势。”
贵州铜仁石阡温泉
冬天,中国北方有冰雪,海南有暖阳,云南有四季如春。而贵州既不极寒也不极暖,既不壮观也不独特,它凭什么让人留下来?
贾云峰的回答是:不要跟任何地区比硬件,要比生活。
他举了瑞士的例子。很多人以为瑞士冬季旅游的核心是滑雪,实际上滑雪只是入口。瑞士真正做的是:围绕滑雪,构建一整套山地冬日生活方式——温泉康养、小镇漫步、山地轻徒步、本地美食、社区活动。一个度假项目旁边一定有一个度假小镇,有医疗、有商业、有文化、有人情味。
“贵州的山地条件和阿尔卑斯不一样,照搬重资产滑雪赛道不是最优解。”贾云峰说,贵州要学的不是瑞士的硬件,而是它的底层逻辑:把冬季生活做成一个整体IP。
“很多人说旅游消费下沉,我认为旅游消费需要分层。”贾云峰说,药膳康养针对中老年群体,洞穴探险针对年轻冒险者,非遗手作和年俗体验针对亲子家庭,数字游民社区针对远程工作者,“不同的人群,需要不同的贵州暖冬。”
贵阳花溪黔陶鬼架桥 杨明亮 摄
从打卡到旅居,重新定义人与一座城的关系
回溯中国文旅20多年的演变轨迹,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:从“看风景”到“过日子”。
早期的旅游是景点经济。游客被大巴车拉到黄果树瀑布前,拍一张照片,买一瓶矿泉水,然后奔赴下一个景点。景区靠门票赚钱,城市靠游客数量冲KPI。
后来有了民宿经济。人们开始追求“住下来”的感觉。但多数时候,“住下来”仍然是一种消费行为,更多的钱,换一个更精致的房间,本质上和住酒店没有区别。
如今,第三种形态正在浮现:旅居。
黔西南州吾舍山径精品民宿
贾云峰提出了关于旅居心理的四阶段模型:经过贵州、品味贵州、感悟归宗、家在贵州。
“经过”是第一次来,打卡几个知名景区,感受人文风情。“品味”是第二次来,开始寻找能留下情感记忆的瞬间,也许是一碗酸汤粉,也许是苗寨里的一场篝火晚会。“感悟归宗”是反复来,在贵州产生了某种精神上的共鸣和思维上的提升。最终,“家在贵州”,旅游地,成为心灵意义上的故乡。
旅居,不是旅游,也不是定居,它是两者之间那个模糊而迷人的地带。进入一种陌生的生活,但又不必承担扎根的成本,在某地方住一周、一个月,或是一个冬天,像本地人去菜市场买菜,去山间徒步,去邻居家蹭一顿酸汤鱼。
贵州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赤水竹编
贾云峰认为,这种变化背后是三个根本性的转向:一是从景点打卡走向情绪价值的共情;二是从文旅策划人的单向输出走向游客的共创;三是从观光走向生活化。
贵州就是“白居易”,恰好踩中了这三条线索。
“在都市奋斗,我们觉得安放不了灵魂;在很多小城,我们又安放不下肉体。”贾云峰说,贵州很多地方,可以提供了一个既安放心灵、又安放肉体的空间。
中国人民大学博士、全球化智库研究员储殷对这种“安放”的渴望有着更深层的社会学解读。在他看来,“贵州就是‘白居易’”现象的底层动力,是中国城市竞争逻辑的根本性转变。
“我们现在从大城市的绝对优先,逐渐变成了综合考虑。”储殷说,考虑生存,也要考虑生活;考虑发展,也要考虑平衡。一个城市的竞争力,不再只是薪资机会和发展前景,而是个人生活工作选择、未来前景、城市环境等多方面的综合考量。
储殷观察到,中国年轻人看待城市的方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。从纯粹以事业为主、以工作为主的视角,转向以生活为中心、以个人与事业的平衡为出发点的新考量。“生活成本较低、发展前景看好、生活环境宜居的城市,就会重新获得竞争力。”
黔西南州万峰林景区 魏浩然 摄
山水之间有人间,贵州把宜居写进烟火里
“多彩贵州”是贵州文旅沿用多年的品牌口号。
“贵州就是‘白居易’”的出现,预示着品牌升级的可能:从“多彩贵州”走向“宜居贵州”。
“多彩”是视觉的,“宜居”是生活的;“多彩”告诉你贵州有多美,“宜居”则是愿意长期居住的情感落脚。
储殷指出,超大城市有三大成本难以避免:一是生活成本,主要是物价和地价,房价上涨几乎把年轻人的收入吃掉一套房;二是就业挤压,高净值产业留在高地价城市,但用人少,大量劳动力被挤出;三是通勤消耗,交通拥堵、环境污染、职住分离,即便收入较高,生活质量也大打折扣。
贵州铜仁的树蛙部落民宿
在这样的背景下,选择贵州,更是一种理性的经济决策。“到贵州来,生活成本降低了,生活质量提高了。”储殷说,社会发展到了这个阶段,超大城市把人口资源向外挤压。哪个中等城市能接住这个趋势,哪个城市就能成为获胜者。
贵州,恰好站在这个风口上。
旅游专家、中国旅游报首席评论员刘思敏也认为,“贵州就是‘白居易’”表层是文字谐音的趣味传播,深层则是当代人两大核心焦虑的精准对冲。
一方面对冲都市内卷焦虑,“长安居大不易”映射的是大城市房价高、压力大、节奏快的生存困境;另一方面对冲极端气候焦虑,全国夏季持续高温闷热难耐,让清爽宜居的环境成为稀缺的民生资源。
明白了“人为什么来”,还要解决“人为什么留”。
喻帆有个习惯,每到一个城市,他不去地标景点,先去菜市场。
“一个城市有没有魅力,除了客观的山水和气候,更重要的就是这个地方的生活细节。”喻帆说,贵州的美不是宏大的气势,它或许就是菜市场里的一棵葱,老人家的一个微笑,小朋友的一个眼神。再或者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肠旺面端上来,红油浮面,肥肠软糯,血旺嫩滑,面条筋道。贵州人还为其取了好的寓意:长长久久,满满当当。
贵州毕节的赫章大韭菜坪 张家裕 摄
刘思敏则从资源禀赋的角度给出了另一种解读:贵州山水的核心竞争力,并不是单一的景观稀缺性,而是景观的高密度、地貌的多元化、人居适配性的完美结合,是国内少有的可观光、可度假、可旅居、可康养的复合型山水资源。
他还特别指出一个常被忽视的优势。贵州最大的优势就是山水嵌村寨、风景融生活,自然风光与市井烟火、民族人文深度交融,既满足游客的观光需求,又能满足旅居人群的漫游沉浸式体验需求,“这是绝大多数山水旅游目的地不具备的核心优势。”

